掌門記者會
精彩公開演講
雜誌搶先讀
 
父與子
 

總編輯的話

父與子

撰文◎臧聲遠

那年父親44歲。當親友們忙於升官與創業之際,父親卻傾其積蓄,買下板橋的大宅院,親手打造園林。我10歲以前的記憶,回想起來都是在和父親一起造園。


父親帶著我們一鋤一鏟鑿池,壘石為山,堆砌出大塊山水。以池中島為鳥園,上有飛鳥下有游魚。原有草坪改成玫瑰花園,後院則大樹成林,盛夏亦不透陽光。


父親以盆景的匠心,在滿園奇岩怪石上,遍植姿態各異的奇木,雜以釣叟、漁舟、亭寺小物模型,儼然一幅幅「微山水畫」。我總是出神凝望,想像自己微縮百倍,化身為那釣叟,一葉扁舟,泛泛如水波之鳧,徜徉於萬壑千山、浩淼煙波。我對中國山水畫的愛好,乃至從小第一個嚮往的「職業」或人生典範:隱士,無不是此園此景的無言之教。


那時每到員林探望姥爺、姥姥(山東人對外公外婆的稱呼)父親總是迫不及待,帶我直奔「員林玫瑰花推廣中心」買苗木。童年時我看得最多的刊物,就是玫瑰花的品種與栽植手冊。插枝、壓條、嫁接、分株…,父親把手冊上的陌生名詞,在我眼前實作成一個玫瑰園,只見他熟練地將老枝環狀剝皮,裹上水草,不多時就發根獨立成一株新苗,看得我眼睛發亮。當時玫瑰只流行在很小的一個圈子,蔣夫人尤愛此花,特別找張碁祥(員林玫瑰花推廣中心創辦人)到士林官邸旁,興闢「士林玫瑰花推廣中心」。在近年寫得最好的植物史《沉默的花樹:台灣的外來景觀植物》書中,看到與父親年齡相若的張碁祥,40多歲時在玫瑰園的照片,不禁油然想起父親當年的身影。


老宅故園最讓我魂縈夢繫的,是書房外那棵梨樹。冬末春初之際,滿樹梨花似雪,一陣細雨過後,凝望綠紗窗外,但見落花如雪亂,飄散在蒼苔小徑上,彷彿五代宋詞意境,總教我忍不住走到琴前,彈起Scriabin前奏曲的片段。老宅雖已灰飛煙滅多年,但只要想起梨花片片旋落之姿,總會給我一種奇異的寧靜感,天地都為之靜默。前些年我在門外栽植了一棵流蘇,同樣的風吹雪,同樣的靈性美,但終究不復年少的悸動。


精神自由解放的絕對境界


父親也愛養鳴禽,來去自由,白天放出去飛,傍晚吹口哨就乖乖回籠。其中最受禮遇的是蠟嘴(黑頭臘嘴雀),每年秋末從華北南渡避寒,父親在山東老家就曾飼養,在兩岸隔絕的年代,鳥自故鄉來,睹之如見故人。我對聲音敏感,對鳴禽素無好感。直到近年,新宅窗外時見紅嘴黑鵯,鳴聲婉轉如天籟,我才終於能體會父親為何如此愛鳥。Bird is a symbol of liberty, I do not believe you can find in any human music, however inspired, melodies and rhythms which possess the sovereign liberty of birdsong(20世紀作曲家梅湘:鳥是自由的象徵,我不相信任何人類的音樂,不論旋律節奏如何動人,能有鳥籟的那種無上自由)。可嘆中歲以後,父親聽力漸失,也就不再養鳥。是隔代遺傳吧,我女兒幼年也愛鳥,父親將一棵榆樹修剪成兩尺高的雀鳥送給孫女。但我不肯修剪花木,沒多久就長得不成形狀了。


小時候常為了花木修剪頂撞父親。盆景要剪,樹籬要剪,玫瑰更得強剪才開花。但我崇尚自然放任,就像徐渭畫筆下的野藤,我喜歡恣肆奔放、狂野不馴之美。就連學校服裝儀容檢查,也總是藐視規定,頭髮不剪鬍子不刮。有一次回到建中演講,我指著昔日的教官室說,這裡每一寸地方都被我摸熟了。老師不解其意,我笑答「因為服裝儀容老是不及格,寧可被罰到教官室擦地板,卻依然故我。」


那時家裡有一本禁書,藏著不讓我看,就是莊子。父親50歲那年,生了一場幾乎要命的大病,而後開始讀起莊子。父親告誡我不得碰這本書,怕我消極遁世,學步魏晉名士風,可我在上高中前,已經背著父親,熟讀默記大半本莊子了。莊子標舉的逍遙無待、乘物游心,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委心順化、不與物遷…,那種精神自由解放的絕對境界,年少的我無限心嚮往之。在我性格成型的階段,是被莊子塑造的。平生第一篇論文就是寫莊子,第一篇見諸刊物的則是生態哲學沉思,良有以也。「就業專家」的身分非吾所願,賡續莊學沉思、以Deep Ecology傳世,才是我心所志。


累世淵源  方能成其深


20世紀俄國最出色的小說家納博可夫,兼有另外一個身分:鱗翅昆蟲專家,有數種蝴蝶與蛾類,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。這是他們父子兩代共同的嗜好,他父親被沙皇下獄時,家書繫念的不是別的,而是「今年夏天弄到Egerias(斑點林蛾)了嗎?」「我在監獄的天井裡看到的只有黃粉蝶和菜粉蝶。」共產革命後,納博可夫流亡天涯,對蝴蝶的癡愛依然不改,「顛沛必於是,造次必於是」,直到75歲在阿爾卑斯山開滿鮮花的山坡捕蝶時倒下為止。


納博可夫回憶錄中,最動人的就是寫父親與蝴蝶,他說任何情感、欲望與成就,「在豐富多彩和強度上,很少能超越探究昆蟲學時感到的激動,要滿足它是不允許有任何妥協的。」嗜好就如同學問與技藝,累世相傳方能成其深,成為一種靈魂的激情。我的房子常年栽植數百種花樹,有如小型植物園;妹妹是台灣最早到英國取得植物芳療證照的人,最近又赴美進修藥草醫學,這都是父親在子女身上播的種子,要我們把這淵源傳下去。


我結婚離家前,曾在頂樓遍植桃杏櫻梅,如今父親年老力衰,但見滿園荒蕪,不復舊觀。明年春天,我要再種一園玫瑰給父親,就像40年前的老宅…


-更多精采文章請見10月號(456期)Career職場情報誌-

 

人氣數(1153)




    搜尋

 ...more
今日人數:112
累計人數:2572011
發表文章:738
Copyright 2007 @ Career Consulting Co.,Ltd 就業情報資訊股份有限公司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