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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中的紀念碑:廣州紀行
 

我心中的紀念碑:廣州紀行

撰文◎臧聲遠/Career職業情報誌總編輯

 結束東莞的演講,在廣州旅館安頓妥當後,我便迫不及待直奔中山大學,憑弔陳寅恪故居,了卻多年宿願。

 當黑白照片中的康樂園,映現在我眼前時,心情還是不免激動。長廊的一角,雙眼全盲的陳寅恪當年就在此口述《柳如是別傳》;而長廊的另一頭,陳寅恪當年在此講授「元白詩證史」,成為他人生的最後一堂課,從此拒絕再為被馬列主義洗腦的學生開課。如今,在康樂園和煦靜謐的冬陽中,曾經鋪天蓋地貼到陳寅恪病榻前的大字報,曾經不分晝夜對著陳寅恪粗暴叫囂的紅衛兵高音喇叭,彷彿渾然不曾發生過。

 除了幾件生前使用的家具外,修葺一新的陳寅恪故居,幾乎看不到對陳寅恪生平與思想的介紹文字。彷彿一塊無字之碑,全世界再也找不到這樣的紀念館。但中共能說甚麼呢?中山大學能說甚麼呢?談談他們當年如何迫害陳寅恪?詮釋陳寅恪那些「欠斫頭」的批判共產黨的詩文?還是宣揚陳寅恪堅守的「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」?中共當然只能沉默。

 在故居的一樓,特別保留一間專室,介紹陳寅恪被掃地出門後,住進這棟小樓的中山大學黨委書記等一票黨棍,其中不乏迫害過陳寅恪的人。這種自打耳光的動作,中共何需再假惺惺紀念陳寅恪?

 故居的一角,置放海內外憑弔者的悼念詩文,堆積有數尺之高。在空洞如無字碑的故居中,這些字幅樹立起一座昂然的紀念碑。就如同陳寅恪引述的、韓愈《平淮西碑》與李商隱名詩《韓碑》的典故,政治力要掩蓋扭曲事實,可以毀掉有形的石碑,把碑文推倒磨平,卻毀不掉世人心中那塊紀念碑;陳寅恪做為毛澤東虐政下,中國最有氣節的知識分子,其精神永昭人心,豈是中共所能泯滅?又何需有形的紀念館尊崇其人?

外觀如昔,精神已死

 陳寅恪故居外觀如昔,精神卻蕩然無存;其他歷史建築何嘗不然?廣州的光孝寺,是達摩祖師在東土駐錫的第一站,海路去天竺取經的始發港,禪宗六祖惠能受戒的瘞髮塔與菩提樹俱在,當年僧眾在此見風吹幡揚,舌戰論辯是風動,還是幡動?惠能石破天驚說,是心動。禪宗的名剎古寺,如今是「有心沒錢莫進來」,參拜得先買門票、禮佛要強迫跟廟方買香、殿宇被改裝成佛教法器大賣場、想參加誦經早課要付2千人民幣(新台幣9,600元),中古歐洲天主教皇的贖罪券,也不至於墮落如斯。

 光孝寺遊人如織,僧尼更像是宗教主題樂園管理員,或是供觀光客拍照的宗教儀式演員--和尚在中國早已變質,成為領薪水的上班族。80年前梅貽琦在清華大學校長就職演說的名言:「所謂大學者,非謂有大樓之謂也,有大師之謂也」,禪宗祖堂重現舊觀,但別說是大師,連一個真和尚都很難找到了!

 有1,500年歷史的六榕寺,嶄新得像是剛竣工落成;花塔、佛像、碑刻,都在文革時破壞無遺,經過重修後,有如作工粗劣的贗品。神州大地所謂古蹟者,無非是30年不到的假古蹟,失去了靈魂,遺跡也是假的。我寧願它們像圓明園,廢墟就廢墟,做為歷史浩劫的活見證。

沒有真相,就沒有歷史

 珠江畔的黃埔軍校,是更徹底的偽古蹟,為了對台統戰與「愛國主義教育」需要,才於1996年按照「原地、原尺寸、原面貌」重建。但除了校址是真的,其他都是假的,展出內容謊話連篇。做為黃埔軍校創辦者、黃埔做為其發跡地,蔣介石幾乎被抹去。黃埔變成周恩來、聶榮臻、葉劍英的黃埔,甚至投共的雲南軍閥龍雲,都有展示室專門介紹。但蔣介石與國民黨將領除了幾張油畫,幾乎整個從歷史蒸發。

 當台灣政論節目忙著打口水戰,同時段的廣州電視節目中,史學大師錢穆之子,和新儒家大師唐君毅的外甥,天天在對談孔子思想。而年近80的台灣老教授曾仕強,因為受邀在《百家論壇》節目說胡雪巖、談易經而走紅,著作席捲中國書市,去年以人民幣780萬元(約台幣3,700萬元)的版稅收入,登上中國作家富豪榜第五名。在「史官文化」傳統下,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,像中國那麼醉心歷史,甚至沉悶的歷史談話節目,也可躋身收視率的常勝軍。

 然而,沒有真相,就沒有歷史;沒有自由,就沒有真相。如同當年國民黨戒嚴體制的瓦解,是從揭發國共鬥爭、蔣家王朝的歷史真相,推倒第一張骨牌。未來中國要走向自由化,史觀的解放、史實的重建、人物的再評價,也絕對會是主戰場。

告別率獸食人 中國文明了嗎?

 站在昔日租界區的沙面,我凝望珠江東流,兒時目睹的新聞照片--珠江口浮屍(死於文革鬥爭或泅泳投奔自由)、深圳邊界鐵絲網、廣東省委書記陶鑄批鬥大會……,恐怖記憶依然鮮明如昔。如今的廣州,比台北更有國際大都會架勢,街頭看不到吐痰、地鐵看不到推擠,到處是建設文明城市的海報標語,「打倒」(走資派黑五類……)兩個字不見了,取代的是「打擾」(excuse me,對不起失禮了)。但中國真的走向文明了嗎?文革時代播下的邪魔獸性,真的從人性中根除了嗎?我不能免於幾分悲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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